《本源》:丹·布朗江郎才未尽

时隔多年,依然清晰记得高二初识丹·布朗的那个下午,在体育课结束后的课间十分钟,我匆匆跑到乒乓球架下面,抱着一本《天使与魔鬼》看的如痴如醉,周遭的世界完全消失,我已化身兰登教授,忙着穿梭于梵蒂冈、光照派和那些闻所未闻的学识中,它和我之前读过的所有小说都不一样,每一页都拽着我坠入其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我抬起头思索线索,才发现操场已空无一人。懊恼之下,我一边飞奔室一边把书藏在校服裤腰中,到了门口看到英语老师端坐于讲台前,顺口一句May i come in?同学们忍不住窃窃私笑,我才意识到都已经快要下课,获准进入后,猫着腰坐回位置,把书拿出来塞进课桌里。同桌饶有趣味的看了我一眼,她是当时我喜欢的女生,但是那个下午,什么喜欢不喜欢,早已被我抛到九霄云外,我的脑子里,只惦记着罗伯特兰登接下来的解谜之旅。

在那样的故事里,我大受震撼,这种震撼让我深深记住了丹·布朗,并且后来陆续追完了他的其他作品。除了《数字城堡》与《骗局》,从《达芬奇密码》的卢浮宫博物馆到《失落的秘符》中的共济会再到《地狱》但丁的神曲,合上每本书的尾页,都仿佛亲身历经一场现代科技与宗教文化碰撞的冒险之旅。

到了《本源》,依然没有让我失望,这一次舞台搬到了西班牙,符号学和宗教图像学蠢蠢欲动,古典艺术与现代艺术此起彼伏,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、米拉之家和圣家族大教堂轮番登场,皇室政治与宗教阴谋交叉浮现,安东尼奥高迪和威廉布莱克各放异彩,《亘古常在者》与巴塞罗那超级计算机点缀其间,一夜之间,这些令人瞩目的历史和文化都汇聚到了巴塞罗那,参与一场似乎要改变文明结构的角逐。

在这场角逐中,无神论未来学家埃德蒙(显然有埃隆马斯克和雷库兹韦尔的影子)、罗伯特·兰登、博物馆馆长安布拉、人工智能温斯顿、巴尔德斯皮诺主教、胡利安王子、皇家卫队指挥官加尔萨、王室公关协调人马丁、充当杀手的海军上将阿维拉,都跟随着各自的目标在即将落下的帷幕后交锋和起舞。

有人说丹·布朗已江郎才尽,我的看法却截然相反,他的文学品质在这本书中恰恰得到了进步和提升。

在过去的罗伯特兰登故事中,主菜一定是迷人的符号学谜题设计、跌宕起伏紧张刺激的解谜过程和对宗教命题的探讨,但在《本源》里,这三者全都和那些五花八门的学问一样成为配菜,让位于丹·布朗想要表达的思想本身。

之前的兰登故事,擅于通过一个接一个的命案、谜题、埋伏来铺垫重重悬念,最后来几个连续的反转,揭开真相。

《本源》中,这种套路被淡化,叙事不再着重于符号学谜题,而是围绕着那两个最本质的哲学问题,我们从哪里来,我们要往哪里去。书中多次强调,并非如有些读者认为的底气不足,而是那就是作者的本来意图,提醒读者不要忘记这个核心命题,每穿过一层故事的表象,都要回到对这个命题本身的思索上来。

这恰恰是丹·布朗的一个突破,不再沉迷于炫技,无论是紧凑的叙事节奏,还是精巧的谜题设计。

至于书中出现的大量艺术家、作品、建筑物、知识,也并非无故卖弄,有些是作为必要的环境背景铺垫,衬托人物的审美和性格,不是为了谜题设计而出现也情有可原,有些是服务于最后的收视率,比如米拉之家,以嫌疑人身份逃到这座世界遗产,显然具备吸引当地媒体的新闻性。

这种节奏就像埃德蒙那个演讲开始前,将四面八方的精英人物吸引过来,告诉他们,你们已然在现实生活中精巧复杂的不同领域各有所成,好了,先去欣赏一下周围的美丽文化,然后该坐下来,看看头顶的壮丽星空,思索一下那些更本质的问题了。

之前的兰登故事里,思想性更多着墨于人文方面,涉及到科学的部分,大多都简单提及。

《本源》中的科学思想,大概简单概述为:宇宙的整个运行系统可以理解为尽可能高效的耗散能量,即耗散驱动型适应性理论,而生命包括人类,只不过是宇宙为了总体熵增更有效而在局部组织的有序工具,进化是宇宙不断检验和优化其工具的方式,生命只是一种符合物理定律的必然现象,并不神秘,也不幸运。物理定律自发产生生命,并且将促进人类进化为和技术结合的新物种。

在结尾亦高潮部分,丹·布朗用十分之一的篇幅,尽可能阐明了这一思想以及衍生的其他思考。他不再试图用高超的手法给你讲一个悬疑故事,而是踏踏实实的传递一份思想。

尽管书中描述的计算模型不足以真的模拟过去预测未来,演讲视频也可能并不足以引发全世界讨论,但准确把握住了生命的本质和人类文明的趋势,以及未来我们可能面对的风险,至于这个设定本身是否严谨,已经没那么重要,这只是一个科幻点子切入口。

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突破,是丹·布朗终于在宗教与科学的关系中做出了倾向性表态。

即旗帜鲜明的亮明对宗教的态度,肯定其历史和衍生出的文学、建筑、绘画等文化体系,以及一定程度的道德贡献,但否定其未来继续主导人类生活的必要性。

可能我们习惯了生活在中国这个无神论国家,但每个人都不能忽视我们现实世界的那个重大常识:如今的地球上,信仰宗教的人口高达50多亿,占据着绝对优势的百分比,远远超过无神论者的人数。

在之前的兰登教授故事里,对宗教的态度始终谨慎表达,语焉不详,有时还把它放在了与科学平起平坐的位置上,对其在人类道德和心灵帮助的作用上加以肯定。

在《本源》里,丹·布朗往前跨出了重大的一步,阐明宗教是时候退出人类整体的主导地位,承认自身的局限性,化身科学的帮手,帮助人类走的更远。

科学的普遍真理可以把人们团结起来,消除地球上因宗教的多元化而导致的分裂,成为子孙后代的强大感召力。

从埃德蒙说我们不必自称无神论者开始,思想的尖锐性便陡然上升,直到最后指出在政治上让宗教与其他事务平等这种策略的危险性,这本书的思想内核,无疑像是下给全球宗教的一封温和招降书。

总而言之,如果一个作家总是复制自己,写自己轻车熟路手到擒来的套路化故事,而不去尝试和触及更高维度更难以驾驭的思想性输出,何来进步可言。在这一点上,丹·布朗反而有点返璞归真的感觉。

说到底,一个好的故事,不能止于仅仅带领你感受精彩绝伦设计精巧的故事本身,爽完之后仅仅留下对作者的盛誉,更要引导读者回到对人类深层问题的思考上来,让那些更难回答的问题悬浮于我们的头脑中,指引我们去寻找关于自身和宇宙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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